我想吃黄桃罐头和照烧鸡肉饭
我现在穿着羽绒服和绒裤窝在公寓的床上,不是匹兹堡的公寓中央空调不供暖,只是我又感冒了,两周接连感冒两次。
我把羽绒服的帽檐拉低,视野呈现一个扁平的桃核形状,两旁的松紧带支起来像是麦克风一样。整个身体被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衣服里的温度好像在夏天蒸桑拿。
受限的视野,臃肿的衣服,这让我自己感觉真像是一位宇航员。不过这位宇航员可能开着他的飞船坠毁在外星球的某个角落了,他只能在飞船狭小的舱室里活动,时不时补充点药剂维持生命体征。
说来也奇怪,我从小就是多病体质,也因此没少让我父母操心。我的出生地是稍微偏远的地区,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地区医院,也可能是因为常去的缘故,那里的医生甚至还记得我的样子,有次跟我爸妈说这小明是常客了。我最害怕的是去拍 CT,轰隆隆的大机器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每次我过去都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阴暗走廊,七拐八拐才到达拍摄地点。医生拿着胸部片子看了又看,跟我爸妈说确定没有烧成肺炎之后,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肯踏踏实实放下来。更多时候我是去小学山坡脚下的东山诊所打点滴,大厅里横七竖八的摆了很多单人床,不过每张床都很干净,白枕头就像大馒头一样暄软。一般我们要先做试敏之后再进行点滴,在我印象里这是最疼的一个环节,护士姐姐在中医搭脉处先注射一些药剂,看我是不是对这种药剂过敏。当时的我总是勇敢的把手伸出去,又心虚的把头别过去,虽然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别说有多害怕了。
让我最心心念念的是生病时吃的黄桃罐头。每逢生病中期,我妈总会从超市买来一罐林家铺子的黄桃罐头。圆圆胖胖的瓶身里装了松软的黄桃,甜甜的糖汁把桃子的香味锁住,最后在舌尖的是果香和甜味的交织,别提有多享受了。每次感觉到罐头的甜味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病情要好转,毕竟感冒的时候吃什么都没有胃口,这黄桃罐头的甜味每次也为病中的我提供了一点点小希望。
除了黄桃罐头,生病的时候我还能吃到一顿快餐,也就是德克士的照烧鸡肉饭。我的出生地不大,主街道从东头到西头走个三十分钟就能走完,这么小的小镇也就不太会有大餐饮品牌。从我有记忆起,百货大楼旁边的德克士就是镇上唯一一家快餐店。小店不大四十平米见方,店内是以绿色为基调的新式装修风格,大门口旁是一个小吧台,隔着大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主街道上人来人往。再往里走是一片供小朋友游玩的淘气堡,不过因为我小时候太害羞了,从来没有到那里玩过。德克士的照烧鸡肉饭一直是我和我妈的必点菜品,在十多年以前,这份小小的鸡肉饭里边有几只小蘑菇、两三片黄瓜、一小撮红色彩椒和四块淋满照烧酱的鸡排。我们都夸赞德克士的营养丰富配餐科学,这也就成为了小学的我每天心心念念的最佳美食。不过我妈对于快餐还是有些管控的,平时一周也不让吃一次,我只能看着德克士打折餐券解馋。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我好像做梦都能闻到照烧饭的香味。不过生病是一个特殊情况,这时候我妈妈一般会给我买来照烧饭和薯条,我就在方厅的折叠桌上大快朵颐品尝照烧鸡快。我能大口吃饭,不是病情好转也是在好转的路上了。
所以小时候生个病对那时的我来说并不感觉到有多么不好,虽然身体确实不太舒服,但是有时候能吃到一些隐藏款食物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这可给我爸妈增添了不少麻烦,每当我生病发烧,我妈妈总会向单位请假,专心在家帮助我度过生病最煎熬的时候。记得那时候喝苦味的蒲地蓝我不愿意喝掉,我妈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糖豆,让我在嘴里含着充满甜味之后再一点点让我喝下去;一般来说还要吃严迪 (现在名称应该变成罗红霉素了),苦苦的药片下肚之后我妈总要给我讲严迪大将军在我体内 “奋勇杀敌” 的故事,虽然听过了好多遍,但是每次都听不腻,我想象着在我体内进行着一场大战争,严迪将军骑着马在病菌里杀出一条血路….我爸也在我生病的时候在白天多回家几次,每次都带着很多补给。平日里他太忙,早早的就去上班知道深夜才回来。我要是生病了就更难熬,他一边要处理单位的事情,一边又得忙着给我煮姜水买药。哪怕是在腊月的雪夜里,他总是有点方法能买到感冒药来,不知道在外边他跑了多少家药店,又跑了多远才找到了卖感冒药的店家…… 我的记忆里只存在这些小片段了,虽然每次都是给爸妈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是小时候爸妈在身边的温暖感觉我一直都很想念。
小病断断续续,来到五年级的时候我的左脚大拇指脚趾上又长了一个小肿瘤,肿瘤把脚趾盖一侧顶起来,另一侧深深扎进肉里,时常痛的我没法正常走路。那时候我妈妈带着我坐火车到北京看病,我爸也跟过来帮着找医院,我印象里那是我感觉到的爸妈最焦虑的一刻。爸妈带着小学五年级的我走遍了北京的各个医院,最后终于找到能够治疗的正规医院和主治医,我住进了一个还算宽敞的三人病房。我妈直接向单位请了一两个月的假期,住在离医院比较近的小公寓陪着我直到进行手术。每次来病房的时候我妈总会带着点好吃的来填补我的胃口(当然是开始吃流食之前)。我每次都盼着她带来公寓旁边小豆面馆的金牌牛肉面,那时候我刚从一个 “食素动物” 转变成 “食肉动物”,又是要做手术控制饮食,偶尔的一顿牛腩面是最解馋的。
我的病床在中间,左手边是一位八岁左右的小姑娘。小姑娘是短头发,个子不高,皮肤挺黝黑的,看起来特别活泼。她说话也多,见到人不会怕生,是个自来熟的小孩子。因为我有一个小平板,那时候在玩一个飞行射击类的街机游戏,她总是从她的病床边跑过来,兴冲冲的看着我玩,她自己却从来不动手,只是在旁边盯着变化的屏幕,时不时评价一下我的操作。她住进这个病房是因为发生了车祸,那之后她的一节肠子就裸露在肚子外边,只能外接着一个塑料袋处理肠子中的排泄物。那时候我还小,但是每每看到她身前悬挂着的那个小袋子都会感到触目惊心。她的父母更加忙一些,平时可能一周就来两三次,不知道她在那些一个人的夜晚是怎样挺过来的,那样活泼的性格又是怎样的一种环境锻炼出来的。我右手边的床位的病人更换了好几次,不过因为是青少年的病房所以年龄也与我差不太多。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子,现在想来可能已经是初中高年级或者高中生了。她搬过来是因为隔壁十多个人的大病房过于吵闹,也有些青少年比较贫嘴多说了点什么,她和管理人员协调后就调来了我们这个房间。我妈除了平时照顾我,另外两位小朋友她也会照看一下,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这位姐姐大腿有毛病,可能需要高位截肢,为此这位姐姐哭了好久,我看着她拄着拐杖从另一个病房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猜到了,不过没有想到这么严重,过了几天她就匆匆走了,不知道后来她的故事怎么样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这个小肿瘤就是个小病,相比于周围人的情况来说我真的认为我是幸运的。因为中间手术发烧,第二次手术才进行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麻的效果不好,手术最开始的那么四五分钟我是清醒的。顺着手术灯的反光我看到我的脚趾头被切开渗出深红色的血液…..不过那之后我就深深睡去了,直到三个小时之后才清醒过来,主治医和爸妈在床边看着我,不知道我当时麻醉没清醒的时候说了多少胡话。当时我是开心的,终于能结束这两个多月的医院刑期了,也不用每天手上插着一个针头睡觉担惊受怕。不过没想到的是这个肿瘤并没有切除干净,在半年后又开始复发,我们一家又来到上海的医院进行二次手术,手术很成功,仅仅五天就结束了住院、术前准备、手术、术后观察的过程,小小的病床两边隔着两块幕布,我看不到周围的病人,晚上的医院静的只能听到监控机器的滴答声和旁边人影的轻微呻吟声。我还记得我妈陪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她也困得不行,最后真的坐着睡着了,我感到有点愧疚的同时也对我的身体状况感到无奈,以后身体还是要好一些吧,这样对自己和对周围的人都好。
初高中虽然也是有一次次小病,不过身体状况总算是好了一些,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生病情况了。在大二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终于没能顶住新冠的侵略,感冒一天之后发现监测试剂呈现阳性,我怕爸妈担心瞒着他们。仅仅过了三天,我终于还是熬不住了,打电话给爸妈说明情况,没想到他们也瞒着我,甚至两位都已经阳性之后又恢复了。于是大学期间我又回到哈尔滨的家里,疫情导致单位也不会要求强制上班,爸妈又开始围着生病的我打转,恍惚之间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临行美国之前,因为拔了两颗智齿我又开始发烧,整个下颌肿的像被胖揍过一顿。每天我的任务就是拿着冰袋躺在床上一边吃着退烧药,一边敷着冰袋降温智齿伤口。不像小时候的有一点点快乐,还有几周去美国的我感到的只是厌烦,本来事情就一团乱麻这时候还要生病火上浇油,让人心里特别不痛快。于是这种心情下对待爸妈也有些不太耐烦,面对他们关心的询问,我也是敷衍的回答,并且我也幼稚的想证明自己能一个人处理好包括生病在内的各种糟心事,现在想想有点可笑了,而那竟然也就发生在半年前。
现在我又因为生病躺在寝室的床上动弹不得。我手边就是感冒药,今晚睡觉之前还得再吃一些才能让我睡着。我又想起来了严迪大将军在我体内抵抗病菌的故事,想起来在林家铺子的大黄桃罐头,想起来一碗德克士的照烧鸡肉饭 …… 不过那些事情都被打上了时间的坐标,好像离我真的真的很遥远了,那些记忆带着故乡的味道和情感的温度一遍又一遍的漫上心头,我想记下来点什么…..
希望将来的你尽量不要再生病,真的生病难受的时候就回来看看,这里可能会给你一点小小的慰藉。
还是想回到地球啊,那里我不用穿着这么厚重的 “宇航服”,也不用把自己卡在这个小小的舱室内了。我想快点好起来!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夜
于匹兹堡